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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證人 看不見的證人第0章  

作者:岑嶸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2-07-05 16:08:49 來源:xiakexcx

《看不見的證人》 小說介紹

看不見的證人分享給正在查詢資源的朋友,作者岑嶸文筆細膩,文字功底強大,人物感情描寫生動形象,想要知道童理蘇瑞光結局的朋友,歡迎到本站搜尋閱讀看不見的證人結局吧。...

《看不見的證人》 第0章 免費試讀

人們總以為時間是一個小偷,偷走了我們所愛的一切。

但,時間是先給予再拿走,每天都是一份禮物,每小時,每一分,每一秒。

——劉易斯·卡羅爾《愛麗絲夢遊仙境》

周小念注意到眼前這位客人和彆人有些不一樣。

周小念是巴克斯牛排館的服務員,牛排館位於翡翠購物城七樓。

翡翠購物城是鹿州最繁華的購物中心,購物城呈波浪狀環形分佈,中庭從一樓直通到七樓,巨大的水晶燈從購物城的穹頂上垂下來,像一個水晶瀑布。這裡到處懸掛著購物海報、發光的裝飾球,一派聖誕來臨前的熱鬨氣氛。交叉錯落的電動扶梯讓人看著有點暈眩,藥丸狀的觀光電梯像一艘艘正在下潛或浮起的小型潛水艇。

巴克斯牛排館是一家西班牙高檔餐廳,這裡的消費並不便宜。顧客大多是情侶或者家庭聚餐,偶爾也有商務人士單獨用餐。而周小念眼前那個人,約莫五十來歲,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衣領處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下身穿藍色便褲,一雙普通的旅遊鞋,但不論是衣服還是鞋子,都乾乾淨淨。

他單獨一個人來用餐。

“先生,您要點什麼?”周小念端上水杯並遞過菜單。

男子接過菜單,隨意翻看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您要是一個人的話,我建議您點這款牛排。”周小念向他推薦了“馬德裡牛排”,雖然也要三百多塊錢,但在這家店還算是便宜的,並且食材和口味都不錯,分量也足,性價比很高。

男子看了一下,含笑點點頭,問:“我想看看你們店裡最貴的牛排。”

周小念愣了一下,隨即把菜單翻到最後一頁,這款名為“聖馬可奇蹟”的牛排是鎮店之寶,價格是1688元,有最好的牛排和鬆露,還配有法國知名紅酒。

“先生,你看這個可以嗎?”

男子仔細看著菜單上的介紹,似乎想了很久,抿了一下嘴唇,忽然吐了一口氣,彷彿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看起來很不錯,不過,我還是想要你剛纔推薦的那個,謝謝你了。”

周小念冇有露出任何不悅:“好的,先生,這款馬德裡牛排性價比很高,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吃過的客人都說好。您想要幾分熟?”

“七分好了。”男子點頭道謝。

“您稍等。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還有,如果您辦一張會員卡的話,以後消費可以打九折,您可以憑本次消費金額免費辦一張會員卡。”周小唸對眼前這位說話彬彬有禮的客人頗有好感。

“會員卡?謝謝,不用了,對了,我一會兒有急事,我先把錢付了可以嗎?”

“當然可以。您是付現金還是刷卡?”

那人從隨身的包裡摸出一個錢包。這是一個用得很舊的錢包。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錢包,裡麵有一遝錢,他抽了幾張數了一下遞給周小念。

周小念收了錢道:“請您稍等。”

不一會兒,她又折回來道:“我還是給您免費辦了一張VIP卡,並向經理申請了這次消費就給您打九折,這是找您的錢,希望您經常光顧。”

男子明白了周小唸的善意,充滿感激地點點頭。

食物很快被端了上來,那人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他使用刀叉的姿勢和他說話的態度一樣彬彬有禮。麵對如此美食,他冇有狼吞虎嚥,而是把牛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一邊若有所思,一邊細嚼慢嚥。

他把食物吃了個精光,盤子裡乾乾淨淨,紅酒和麪包也一點兒不剩。然後他用餐巾把嘴仔細地擦乾淨,將刀叉和湯勺整整齊齊地放在同一側,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

“先生,您用餐還滿意嗎?要是冇有吃飽的話,我們這裡還可以繼續提供免費的甜點和飲料。”

“不,不,我吃得很飽,我很滿意。”他起身說。

“那歡迎您下次繼續光臨。”

“噢,對了,這是給您的小費。”說著男子遞上一百元錢。

“先生,我們這裡不收小費,您不用客氣,為您服務是我們的工作。”

“既然都說顧客是上帝,所以我給您的小費,請您務必收好,這樣做也是尊重客人。”

看到周小念收了小費,那人非常滿意。

周小念把客人送到門口,微微鞠躬,真摯地說了聲:“歡迎您下次再來。”

周小念轉身忙著接待其他顧客,工作間隙她從窗戶往外瞥了一眼,發現男子站在不遠處,他靠著欄杆,看著翡翠購物城的全景。

交叉層疊的電動扶梯和直上直下的觀光電梯在這個巨大的空間穿梭,數不清的璀璨吊燈和玻璃、鏡麵的互相折射,讓這一切顯得有些魔幻。

周小念正在記錄食客所點的食物,忽然間聽到“砰”的一聲沉悶的巨響,接著有人尖叫:“有人跳樓了。”

周小念有個奇怪的預感,她抬頭透過窗戶向剛纔那人站著的地方看去,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半個月前。

鹿州東城區棉紡廠路,半夜十一點突發大火,消防隊接到火警火速趕到現場。

經過一個小時的滅火作業,大火被撲滅。大火的起火點是一家名為中達進出口公司的總經理室,消防人員在現場還發現了一具燒焦的屍體。

鹿州刑偵支隊接手調查此案。

死者名叫周武林,是中達公司的保安。經過法醫檢驗,死者的致命傷是胸部和腹部的刀傷。也就是說,在著火之前他就已被人殺害,而火災的發生很可能就是為了銷燬犯罪現場。

刑偵人員通過現場細緻勘查發現,總經理室有被盜的跡象,多個櫃子已被撬開,並有財物遭到失竊,有個櫃子曾儲存有一箱用來招待客戶的知名白酒,在現場成為一堆碎片,這些白酒疑似為大火的引燃物品。

警方推斷,凶手是從公司臨著馬路的儲藏間的老虎窗撬開後鑽進去,然後直奔總經理室的。

警方還走訪了附近群眾。據周圍群眾反映,死者周武林通常會在晚上十點半左右,鎖上大門到不遠處的小攤吃點兒夜宵,十一點多的時候回到公司繼續值班。凶手很可能已經摸熟了保安的作息規律,等保安出去後才翻牆盜竊的。可是碰巧周武林提前回來,雙方因此發生搏鬥,凶手持刀殺害了周武林,並焚燒了作案現場。

周武林常去吃麪的攤主說,周武林的確幾乎每天都來,但每次時間都不是很長,也就半小時左右,但那天他的確冇有來。同時附近有一位居民彙報了一則重要資訊,那天夜晚他從棋牌房回來,正好是在大火發生前的時候,迎麵遇到一個陌生男子,這名男子身材中等,體型偏瘦,年齡大約五十歲,穿一件黑色運動服,戴一頂棒球帽。

這位居民注意到,這名男子提著一個包,神情非常慌張,男子看到他時故意拉低帽簷遮住臉,不過當時的路燈明亮,他還是基本看清了男子的長相。他配合警方的畫像師畫出了嫌疑人的肖像,警方立即把肖像傳到全市各個分局摸底調查。

雖然這是一起惡性殺人縱火案件,但警方認為,從以往的經驗來看,這類盜竊殺人案破案概率還是很高的,因為從作案手法來看,作案人通常有前科,而非臨時起意,這就比較容易排查;同時有非常清晰的目擊證人,身高、年齡、容貌都有了大致方向,作案人對這一帶情況以及保安的作息非常瞭解,這也說明並非隨機流竄作案,因此,破案並冇有太大難度。

因為發生了縱火案,加上殺人案,此案也成了鹿州媒體的關注焦點,警方通過報紙、電台征集線索,他們相信,此刻犯罪分子正如坐鍼氈,他被包圍在警惕的群眾的汪洋大海中,很有可能在壓力下逃竄,甚至還有可能投案自首,因此警方在重要的車站碼頭佈置了警力,他們堅信,要不了多久案件就會真相大白,犯罪分子就會被繩之以法。

正如警方預想的那樣,棉紡廠路殺人縱火案很快就破了。

凶手樸道元是鹿州供銷社的一個副科長,迫於壓力,其已在翡翠購物城跳樓自殺。那天樸道元在購物城七樓用餐完畢後,隨即跳樓自殺,跳樓處留下一個隨身小包,裡麵有一份遺書,詳細說明瞭他的作案動機和過程。

遺書大致是這樣寫的:

我考慮再三,做出這個決定。我這麼做,對社會來說,少了一個禍害;對警方來說,也節省了社會資源。對死者我深表歉意,無奈人死不能複生,我自忖該下地獄,希望我的死能略微平息一些家屬心中的痛苦。

熟悉我的人一定奇怪,我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乾殺人放火的勾當,你們一定想不通,但我要細細說來,你們就不會奇怪了。

鹿州市供銷社的老人們一定記得20年前發生的一係列供銷社門市部失竊案,這些失竊案斷斷續續發生了好幾年,那些年間警方也不斷投入警力偵破此案,最後認定是內部人作案,因此很多人被列入嫌疑人,有的被調離工作崗位,有的甚至丟了工作,相關領導被撤職,警方也接到群眾各種舉報,但始終冇有抓住真正的罪犯。

這個謎團一直在供銷社所有人的心頭盤旋,於是同事之間互相猜疑揭發,大家互不信任,彼此都生活在懷疑中,一些人越看越像犯罪分子,遭到集體排擠,最後,他們不得不離開供銷係統。

現在,我要把這個困惑了大家20多年的疑團解開。你們此時可能已經猜到了,這個罪犯就是我。

我從來不被懷疑是因為我每次都離風暴眼很遠,並且我一直給人一個老實人的印象。另外我還有一個特彆的天賦,就是看到鑰匙後能夠迅速記住形狀,並能在事後把它配製出來。當然這也是因為以前都是一字鎖,鑰匙和鎖都比較簡單,即使配得有點出入也能打開。

因為這個能力,我輕易配到了各個門市部的鑰匙,並且詳細掌握了駐店人員的行動規律,因此總能找到銜接漏洞下手。而每次得手後,那些保管鑰匙的同事或者值班人員總是第一個被懷疑。每次保衛科和警方調查來調查去,卻一次也冇懷疑到我身上。

從第一次失竊開始的三年後,竊賊忽然彷彿人間蒸發了,供銷社再也冇有發生過失竊案,大家一定很奇怪。其實原因很簡單,我決定金盆洗手了,對盜竊我再也提不起勁了。

因為我為人低調,人緣好,所以後來還當了副科長。可是有一天,發生了一件我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

那天我去看望一個生病的同事,出來覺得時間還早,就到附近看了一場電影。等電影散場後,已是十點多鐘,當時覺得很餓,本想回家燒點東西吃,可就在這個時候,我聞到了邊上一個巷子裡傳出的大排檔的香氣,那香氣彷彿是一隻有力的手,鬼使神差地把我拽向那裡。

我點了一碗炒年糕,在等候的時候,和邊上另一個食客隨便聊了幾句。原來他是附近一家公司的保安,他說這家大排檔的味道特彆好,他每天都過來吃個夜宵,說完指著自己的肚腩說,你看,人都吃胖了一圈。

就在那一刹那,我體內的某種東西彷彿被啟用了,我看到了這家公司的安保有著巨大的漏洞,就像一個帶球的前鋒突然發現,對方的防守有個巨大的漏洞等著他射門。

是的,這個漏洞就像是一個黑洞,強有力地把我吸引過去,漏洞本身似乎比漏洞裡有什麼東西更吸引人。我年輕時在供銷社門市部作案的種種刺激驚險,本來都已經快淡忘了,可現在像冬眠的動物一樣醒了過來。雖然我知道自己年紀也大了,不像年輕時那樣手腳靈活,但躍躍欲試的緊張心情比那時還要興奮。

就乾這一次,最後一次,我體內有個聲音不斷地對自己說。於是,我決定再乾一次。

這次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小心,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踩點策劃,所有線路都被完美策劃好,保安每天離開的時間像鬧鐘一樣準時,儲存室的老虎窗脆弱得連個老太太都能一腳踹開。這條路冇有監控,到了晚上根本看不到人。說實話,這實在冇什麼難度,這也隱隱讓我覺得有點兒遺憾,這和以往任何一次作案相比,技術含量似乎太低了。

我準備好工具,晚飯後出了門。一切如我所料,保安差不多準時出來吃夜宵,公司裡空無一人。我麻利地把老虎窗的鐵欄杆卸下來,然後翻窗進去,這比我想象得略微困難一點,畢竟我冇有年輕時那樣敏捷的身手了。

公司的結構我早摸得一清二楚。我來到總經理辦公室,之所以不去財務室而去總經理辦公室,是我估計財務室值錢的東西通常都被鎖在保險櫃裡,而撬開總經理辦公室的抽屜則難度不大,這點時間足夠了,通常也不會空手而歸。更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好像並不太在乎錢,而主要是為享受那份刺激。

一切都很順利,雖然值錢的東西不是太多,但財物加起來大約也值近萬把塊錢,還有一箱茅台,可惜我覺得太重不方便拿走。我想著這又是一起完美的作案,可當我關上經理室的門時,猛然間大腦一片空白,此刻,那個保安正站在門外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為何他這麼快就回來了,通常最快他也要再過二三十分鐘後纔回來。當他看到我時,也同樣愣住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大叫一聲:“你是乾什麼的?”

無論是體型還是力量,我都不是他的對手,我拿出隨身攜帶的一把刀,本想嚇唬他一下,可是冇料到他猛然撲了過來,接下來我的記憶也有點短路,我不記得和他是怎樣搏鬥的,他倒在地上,捂著傷口,口裡吐著血沫。他掙紮了一會兒,就不動了。

我轉身想走,可是想起剛剛的搏鬥留下了太多痕跡,我自己也被刀割傷,他的指甲也抓破了我的皮膚——我不能留下任何有用的線索。我想到了我剛剛看到的那箱茅台,這或許是個辦法,我把酒倒在房間傢俱上、地毯上、窗簾上以及那個保安身上,用打火機點燃之後,迅速離開了現場。

也該是老天的報應,當我離開後在不遠處碰到了一個人,我在匆忙中忘記了戴口罩,他瞥了我一眼,我趕緊拉下帽簷,可是在當時的路燈亮度下,我估計他完全看清了我。

回來後,我把血衣和作案工具分彆丟在家附近的垃圾箱和河道裡,可是我已經預感到會出事。果然,我猜得冇錯,媒體公佈了嫌疑人肖像,向公眾征集線索。這張畫畫得實在太像了,隻要稍微往這方麵想一下,就能看出我和這幅肖像的關聯。

年輕時我作案十餘起,從冇失手,可冇想到,重出江湖一下子就栽了,而且徹底栽了。被警察查到隻是遲早的事。我惶惶不可終日,每時每刻都彷彿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快看,這個人像不像凶手,又彷彿時時刻刻能聽到警車的鳴笛聲,我本該去自首,可是我害怕法律的懲罰。這種痛苦和壓力是無法想象的,唯有一死才能解脫。

這就是我自殺的原因,我是罪有應得,可是我給被害人家屬帶來了巨大的痛苦,我本來並不想傷害誰的,對此我深感歉疚,尤其是那個死者,我和他並冇有任何冤仇。

遺書的字跡確認無疑,目擊證人對著樸道元的照片肯定地說:那天遇到的就是這個人。小區的門衛當天也看到樸道元半夜匆匆回家。警方最後在樸道元家不遠處的河中發現了作案凶器。

“鹿州市12.4棉紡廠路殺人縱火案”就此告破,二十年前的鹿州供銷社連環失竊案也真相大白。

“剛纔童教授給我們講了夫妻在婚姻中該如何合理分工,履行好自己在家庭中的職責,如果聽眾朋友還有什麼問題,可以繼續撥打我們的節目熱線。”電台主持人葛娜說道。

導播接進了一個女子的電話:“童教授,娜娜,你好,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們知道的,這個月月初,媒體在香港中環的一家酒吧內拍到了倪震和一個年輕女孩的熱吻照片,後來周慧敏與倪震同時電告香港各大媒體,宣佈分手,做回朋友,可是不可思議的是,前兩天倪震發表聲明,宣佈已和周慧敏註冊結婚。我是周慧敏的粉絲,我覺得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不知道童理教授能不能幫我們分析一下?”

“這麼巧,周慧敏也是我的女神,”童理笑道,“我也有關注這件事情。我之前在節目中已經給大家介紹過芝加哥大學的加裡·貝克爾,這位經濟學家曾經獲得過諾貝爾經濟學獎。關於愛情,加裡·貝克爾有獨到的看法。他說:我們會選擇能夠給自己帶來物質利益的配偶,而且隻要配偶帶來的物質利益超過相應成本,我們就會留在這種關係中。當成本上漲而收益減少時,我們就會結束這段關係。”

童理接著說道:“根據貝克爾的說法,曾經相愛的人分手並冇什麼可奇怪的。當他們相遇時,他們能給對方想要的東西,因為他們都能從這一過程中獲得收益。接著,情況開始發生變化。對於至少其中一個人來說,留在這種關係中的收益已經不夠了,而相關的成本卻在不斷上升,比如說失去了和其他美女約會的機會。當成本超過收益的時候,關係就解體了。”

“這樣的解釋果然很特彆。”葛娜說道。

“倪震覺得,雖然失去周慧敏很可惜,但從此可以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和誰約會就和誰約會,因此分手也是值得的。但是很快,他發現分手的成本遠遠超過他的預期,周慧敏的粉絲群體太強大了,而他則揹著渣男的罵名,無形資產大大縮水。而收益也同樣比想象中的小,儘管外麵的女孩子比周慧敏年輕,可是相處下來,又怎麼能和自己這個聰明知性的前女友相比。因此,為了挽回損失,最好的辦法是儘快和周慧敏複合。”

“這麼說雖然有道理,可是想想這些轟轟烈烈的愛情,居然隻是些成本收益的考量,不免叫人失望。”女聽眾說。

“你說的冇錯,這種分析隻是體現了經濟學家如何看待浪漫關係的一個模式:它就是我們理性地開始一段關係,理性地結束一段關係,而愛情隻不過是一種事後的想法。不過,畢竟人性是最複雜的事情,除了成本收益,我們還需要其他一些東西,比如信任、承諾和犧牲。”

“又有一位聽眾打進電話,我們聽聽他要說什麼。”葛娜說。

電話裡沉默了好久,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女孩斷斷續續的聲音:“我也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隻是不明白……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為什麼要把刀叉擺得整整齊齊……並給了我小費,然後就死了。”

“這位聽眾朋友,您能不能說得清楚一點,我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你能不能說得再詳細一點。”葛娜說。

“我在一家餐廳工作,半個月前,來了一位客人,我剛好接待了這個人,他看起來彬彬有禮,他點了食物。吃完以後,他就跳樓了……這件事這兩天你們可能也聽說了,就是那起殺人縱火案的凶手。我想不通的是,這位客人——據說是個窮凶極惡的人,可是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壞人,還有,我從冇遇到這樣的食客,他為什麼要在吃完後,把餐盤刀叉放得整整齊齊,然後再去自殺呢?”

童理愣住了,顯然他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壞人未必都長得窮凶極惡,但人都要死了,哪有心情去把刀叉擺放整齊,這聽起來的確有些奇怪。

童理此前也在電視上看到過這則新聞,不過細節倒是冇怎麼注意。

他把所有報道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這些文章中提到的任何細節他都冇有放過,有些段落他甚至逐字逐句去讀。

一個20年前的慣犯,僥倖一直冇有落網,20年後再次作案,可是這次的運氣冇這麼好,迫於警方強大的壓力,他在某一天去餐廳吃了一頓,然後自殺了結——這也符合邏輯。

可是童理腦海裡又冒出那位女服務員說的話,他的眼前反覆出現這一幕,凶手來到牛排館,態度彬彬有禮,用完餐後還整理好刀叉,並給了小費。抱著必死的心情還做好每個細節,這個人也真是奇怪。

也許,這是他在生活中的習慣,可是作為單身漢,吃完飯收拾好並清洗乾淨的習慣還說得過去,但把刀叉擺放整齊倒真不常見。

也許——童理想到——他習慣把任何東西恢複原樣,書和茶杯擺在原來的位置,椅子朝著某個固定方向,作為一個十多次作案從冇被懷疑的慣偷,所有碰到移動過位置的物體都有恢複原樣的衝動,這倒也說得過去。

可是,對童理來說,既然有人問了這個問題,他就需要明確的答案,當然也不僅是為了提問的聽眾,好奇心一旦打開,不把這個缺口合攏,像他這樣的人就會寢食難安。

童理堅信,人的行為無論看起來怎麼古怪,其背後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這個合理的解釋又是什麼呢?

一種大膽而刺激的想法冒了出來,他想要瞭解這個凶手。

經濟學家加裡·貝克爾說,婚姻、犯罪都受經濟規律支配。除非這個人是精神異常或心理變態者,而這個凶手樸道元,顯然做事非常理性,無論是在作案時還是自殺,都給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條。

童理很快打聽到了樸道元的住址——這對有著廣泛人脈的童理來說不是難事。

樸道元住在市區一個不起眼的小區裡,估計這裡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童理問了門衛樸道元的住址,那個大伯看了一眼問:“你也是來看房子的吧?”

童理有些困惑,含糊地“嗯”了一聲問:“怎麼,有很多人來看房子嗎?”

“是的,老樸在遺書裡委托親戚儘快把他的房產處理掉,一部分他希望給他鄉下的母親拿去養老,另一部分他希望賠償給受害者。他的親戚帶著好多人來看過房子,但彆人覺得殺人凶手的房子不太吉利,壓價壓得太凶,最後還是冇有成交。”

“是這樣啊,我就是看一下。”

“警察半個月前把封條撤了,他們親戚也在我們門房放了鑰匙,屋子裡值點錢的東西都處理完畢了,就剩一些冇用的雜物了,你要看房子,就拿著這鑰匙,去3幢602自己去看。要我說,老樸這個人平時也不壞,對人挺和善的,見到我們都會遞上一支菸打個招呼,真冇想到會出這檔子事,哎……”說著,門衛從抽屜裡取出鑰匙囑咐道,“你出來時彆忘了把鑰匙還給我。”

當童理推開602室的門時,裡麵已經空空蕩蕩。童理走了一圈,房子兩室兩廳,一個人住還算寬敞,家電傢俱都搬走了,地上扔滿了舊衣服、報紙、舊書,一雙中間破了的拖鞋,居然簡單地用訂書機訂了幾個釘子將就著在用。

童理冇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正要開門出去,他看了一眼門後的掛曆,上麵寫著一些常用的電話,比如水電維修電話、回收舊報紙電話,還有一些可能是順手寫下的。另外在一些日期邊上也備註了一些事情,比如某某女兒滿月、某糕點房蛋糕券到期等一些小事。

原來樸道元是個挺細心的人,童理想著便關上門離開。

路上,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童理走進鹿州市刑偵支隊,一個身材魁梧、看上去很乾練的中年人已在門口等待。

“瑞光。”童理喊道。

蘇瑞光是鹿州市刑偵支隊的刑警,他和童理曾是高中最要好的同學,後來童理在大學讀了經濟學,而蘇瑞光則去了公安大學。

“老同學,我有事情想向你詢問。”童理開門見山地說。

“到底是什麼事情?”蘇瑞光從童理的麵部表情來推測事情的重要性。

“是關於最近那起棉紡廠路殺人縱火案的。”蘇瑞光說道。

“怎麼,你也聽說這起案件了?”在蘇瑞光的職業生涯中,這起案件平常得排不上號,冇有負隅頑抗,也冇有故佈疑陣,在警方的強大壓力下,歹徒自己先崩潰了。蘇瑞光說:“你這個大忙人特地跑來找我,該不是彙報什麼情況吧?”

“冇錯,我是作為一個市民來這裡,”童理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覺得這起案子中有很多疑點,我想向警方彙報一下。”

“歡迎,歡迎,來,我們到辦公室談。”

蘇瑞光給童理泡上茶說:“你說你都多久冇上我這裡來了,記得讀高中那會兒,你喜歡破案,我喜歡賺錢,結果命運開了個玩笑,我當了警察,你成了經濟學家。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找到發財的門路了?”

“我要指出你的錯誤,瑞光,經濟學和發財是兩碼事,很多一流的經濟學家生活都是很清貧的。我不和你繞彎子了,我把我的疑問和你說一下,也是僅供參考,如果對你有用那就最好。”

“嗯,很好,你等等,”蘇瑞光收起笑嘻嘻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他從辦公桌上拿起筆和本子道,“童理,這個案子我們已經有了結論,這個結論也是相當慎重的,簡單地說,我們警方掌握的證據形成了閉環,從現場發現的痕跡到目擊證人,再到作案凶器、血衣、作案動機,還有凶案遺書中的供述,可以說是證據鏈嚴絲合縫。不過,我也挺想聽聽你的意見。”

下麵是童理的講述,而對麵的蘇瑞光一直一言不發,不停地在筆記本上記著東西。

有一天,有個聽眾打到我做節目的熱線,她是餐廳服務員,說起一件事情,就是樸道元臨死前在她這家餐廳用餐,然後把餐具放得整整齊齊離開,接著就跳樓自殺了。她問我,為什麼一個人臨死前,還要把餐具放得整整齊齊?

當然,這個問題我現在還冇答案,但這個案件卻引起了我的好奇,事實上是我對這個人的行為很好奇,人們為什麼會這麼做而非那麼做?

我去了樸道元的住所,我知道警方早已搜得底兒朝天了,該找到的早就找了,所以,我什麼都冇發現。

但說什麼都冇發現,也不是絕對的,我還是有一點點收穫的。我看報紙上說,這個樸道元就是20年前市供銷社係列盜竊案的主犯。之所以從冇有懷疑到他,是因為人們壓根兒不會想到是他,他根本不具備作案的條件。而樸道元在遺書中的供述是,他通過一種特彆的手段作案,就是觀察鑰匙的形狀,然後迅速畫下來並自己配製出來,因此才能輕易作案。

理論上這是成立的,20年前的鑰匙大小式樣都比較接近,可是要記住那些鑰匙不同的齒紋,還是要非同尋常的大腦,像你和我,雖然自認為記憶力都不差,但顯然都辦不到這件事。

假使樸道元真的能做到,那他一定記憶力過人,可是我在他家的月曆上看到他記滿了普通的事情,比如常用的電話號碼、誰誰誰的生日、到哪裡去乘幾路車……所以,他的記憶力是普通的,根本冇辦法做到記住鑰匙形狀這種高難度的事情。

那麼也就是說,他在這件事情上撒了謊。或者當時他是用其他辦法盜竊的。可是人都決定要死了,為什麼要撒這個謊呢?

我的推斷是他隻有證明自己是20年前的係列盜竊犯,才能證明他是棉紡廠路殺人放火案的真凶,要不然,人們一定會懷疑他的動機。

如果他不是20年前的真凶,那麼他同樣可能不是如今殺人案的真凶。當我心裡冒出這個念頭後,忽然有一件事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想。

“下麵是我想說的重點,”童理喝了口水,理了下思路,“也就是關於他提到的金盆洗手。”

“據樸道元說,20年前他就已經金盆洗手了。這件事我用我的經濟學本行來分析一下:既然選擇犯罪,那就意味著高風險。俗話說‘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再高明的罪犯如果不及時收手,遲早會被警察抓住。但犯罪中所謂的風險和成本並非一成不變。

“假設有兩個人都有盜竊10萬元的動機,成功的概率也相同,因此也同樣麵臨被警察抓住坐牢的可能性。這兩人中一個是剛剛闖蕩社會的20歲的新人,口袋裡有1000塊,而另一個是50歲的老江湖,有房有存款有社會地位,所有資產加起來有100萬。這個時候,他們自身的情況不同,對風險的理解也不同。

“新人會認為,雖然有被警察抓住的可能,但這是賺取全部家當100倍利潤的大好機會,並且自己也冇什麼前科,判不了幾年,這個險當然值得冒;而50歲的老江湖卻認為,如果失手遭受的損失不但是失去現有的一切,而且會把以前僥倖漏網的案子都翻出來,搞不好要坐一輩子牢。

“他們麵臨相同的成功概率,但可能發生的結果卻大不相同。”

“我再說得通俗點吧,”童理抓起蘇瑞光的杯子放在桌子一頭,又把一個菸灰缸放在另一頭。“我們假設這一頭的杯子代表的是收益,另一頭的菸灰缸代表的是風險。”

童理繼續拿起一個打火機,從菸灰缸的一頭向杯子的那一頭緩緩移動。

“一開始作案,風險很小,但收益很大,但慢慢地,我們會來到一個風險和收益的平衡點,”童理在兩者中間停下移動的打火機,繼續說道,“人為什麼會‘金盆洗手’,就是因為隨著作案次數越來越多,風險就變得越來越大,普通盜竊案已經變成了係列盜竊的大案,累積的風險終於有一天超過了收益,作案就會停止。

“隨著年紀不斷增長,樸道元已經獲得了一定的社會地位,也就是供銷社的副科長,有一定的職務,有穩定的收入,有醫療保險,還有可以望得到的退休金,這就意味著再次作案的成本變得極高,一旦被抓這些就全部清零,還可能在牢裡過完下半輩子。

“我們假設樸道元的確是20年前供銷社係列盜竊案的真凶,那麼20年前就到了風險和收益的平衡點,那時的樸道元就意識到,再乾下去隻會風險大於收益了。因此,樸道元決定金盆洗手。”

童理開始繼續移動手中的打火機向著杯子這一端移動,“瑞光,你看到了嗎?20年過去了,天平兩端的砝碼在不斷變化,重新犯罪隻能意味著高風險、低收益。既然20年前就過了收益和風險的平衡點,那金盆洗手20年後的樸道元就更不可能蠢到再去犯事了。”

“因此,我認為他所謂的突然技癢難忍,根本就是謊話,可是他為什麼要撒這個謊呢?他在掩飾什麼呢?”童理最後說。

蘇瑞光看著筆記本陷入沉思。

“童理,謝謝你提供的這些線索,你說的這些也是我們警方冇有考慮到的。”蘇瑞光合上筆記本說。“我們會重視你的這些意見的,所有證詞和證據我們會重新再稽覈一遍。其實有個細節我當時心中也有疑惑,不過也隻是一閃念,現在放到一起想就有些意思。”

“什麼細節?”

“我們在樸道元跳樓後,檢視了當時購物城的監控,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走到欄杆這裡,數次想跳下去,但是他一直看著身邊的一個拿著氣球的小男孩,可能是怕驚嚇到這個男孩,他一直冇這麼做,直到大人帶著這個小男孩走遠了,他又觀察到下麵冇有行人,才一躍而下。一個要死的人,既要考慮餐廳服務員的感受,又要考慮小朋友的感受,還怕傷到路人,這的確不太尋常。”

“你這麼說,倒讓我覺得這個案子更特彆了。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一個理論。”

“什麼理論?說來聽聽。”

“經濟學家發現,在各類博弈中,談判雙方都是經濟人,各自尋求最大化的利益回報。而在麵對家庭問題時,我們卻不是遵循理性經濟學家所謂的博弈規則,而是使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規則,經濟學家把這類博弈稱為‘親屬博弈’。

“親屬博弈可以用進化生物學中最有影響的一個理論——‘內含適應性’理論來解釋:這個理論是這樣的,由於進化偏愛有助於DNA的傳播行為,所以人類自然希望擁有共同基因的有機體之間進行更多的合作,我們跟血親之間擁有某些相同的基因,從遺傳的角度來說,這意味著幫助親人也就是幫助自己。

“在動物世界也同樣遵循這個原則,白額蜂虎跟親兄弟姐妹分享食物的可能性,會大於與同母異父和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分享食物的概率;地鬆鼠看到捕食者逼近時,它們會為了救自己的兄弟姐妹而冒著生命危險發出大聲的警告信號,但如果對方是遠親表親,它們未必會這麼做。

“人類家庭中的援助通常也是沿著基因分佈進行的,人們遺囑中留下的財富,92.3%會留給家人,隻有7.7%留給非家人;而在留給血緣親屬的財產中,有84%給了與本人有50%共同基因的親屬,14%給了共同基因為25%的親屬,而隻有不到2%的財產給了共同基因在12.5%及以下的親屬。

“我說得再通俗點,就是人們常說的‘血濃於水’,按理說,樸道元的收入還可以,一個人也冇什麼大的支出,可是我發現他過得相當拮據,破了的拖鞋還在修補使用,於是我想到這個理論。”

“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蘇瑞光說,“如果案件不是我們表麵所看到的那樣,而是為了掩飾什麼的故佈疑陣,那除非……可是這個樸道元不是單身嗎……不,不,你說得對,我馬上去查。”

半個月後。

教學辦公室半掩的門有人在敲,隨即探進一顆留著短髮大腦袋。

“瑞光。”童理喊道。

蘇瑞光走進辦公室,握住童理的手道:“按理說,我得買束鮮花,再帶上一麵錦旗,來好好感謝你一下,但一想,我們之間也不用這麼矯情。這麼說吧,你上次和我談的那個案子,我們有新的結果了。”

“是嗎,我也是推測罷了,你快說說情況。”

“你就彆謙虛了。”蘇瑞光講起了這件案子的始末。

樸道元在20年前結過一次婚,女方叫韓美麗。但很快兩人離了婚,離婚的具體原因也不太清楚。他和妻子有一個孩子,當時才兩歲,判給了女方。

韓美麗離婚後馬上改嫁給了一個老闆,這個老闆從單位辭職後,一直在南方倒騰電器,據說賺了不少錢。兒子於是跟了後爸姓,叫龔欣,不久他又多了個弟弟叫龔悅。

龔欣的後爸後來做生意虧了,又愛上了麻將和賭錢,對龔欣也是不聞不問。樸道元雖然冇撫養這個兒子,但卻疼愛有加。可惜龔欣也從繼父那裡沾染上了賭錢的惡習,在外麵還欠下了高利貸,這個樸道元,這幾年幾乎把收入都填到了兒子的外債這個窟窿裡了。

龔欣還養成了小偷小摸的習慣,後來樸道元知道了,教訓了龔欣幾句,冇想到被龔欣一句話就嗆了回去:“你彆假惺惺了,你有資格管我嗎?你為什麼在小時候就拋棄我?我是我媽養大的,跟你有關係嗎?”

樸道元一開始還會解釋,但很快就什麼都不說了,也許他知道,解釋也冇用。儘管如此,他還是偷偷地觀察兒子,看看他想乾什麼,想及時製止他。偶然間他發現龔欣經常在某個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時間踩點,他預感龔欣可能會乾出什麼事來。果然,一天夜裡,兒子在某個建築物下一閃就不見了,樸道元正來回找,突然聽到房子裡有打鬥的聲音,他發現大門是虛掩著的,就走了進去,在裡麵他正好看到了一幕,龔欣手裡拿著刀,滿身是血,而保安倒在地上。

樸道元說:趕緊送醫院。可是他上前檢視,發現人早已斷了氣。

龔欣吃驚地看著樸道元,他丟下匕首,茫然地從樸道元身邊跑了出去。

龔欣原本算好時間,可是偏偏這次保安有事回來取錢包,撞個正著。兩人搏鬥中,龔欣殺了保安。

之後龔欣才聽到棉紡廠路大火的訊息,又過了幾天,他看見一張警方公佈的和樸道元很相像的畫像。他想,這次肯定完了,警方遲早會順藤摸瓜找到自己的。可是樸道元找到了他,問了一些當時的細節,比如為什麼選這個公司作案,兩人是怎麼搏鬥的,刀刺在哪裡等等。最後離開時,樸道元說了一句:任何人問起,你無論如何都說和這起案子無關,你要咬死這一點。

龔欣驚訝地看著樸道元,樸道元撫摸著他的頭髮說:“你不要怕,冇事的,很快就都會過去的,以後你一定要好好做人。”龔欣呆呆地看著樸道元遠去。

當警方找到龔欣時,他拿出了不在場證據,包括當晚的電影票等,這些都是樸道元交給他的。可是當警方繼續盤問並詳細描述了樸道元跳樓的情形時,他的神情立馬就不對了。

警察突擊審訊,當天夜裡,他就把整個經過全部招了。

“那供銷社的係列盜竊案是樸道元乾的嗎?”童理問。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從時間上來說,有這個可能,樸道元結婚以後,供銷社就再也冇有犯案了。但據我所知,以前的一字鎖開鎖原理很簡單,一根鉛絲就能搞定,也冇必要這麼辛苦地去靠記憶配鑰匙啊。既然都想好要背這麼大個鍋去死,冇必要在這些細節上撒謊,除非他真的不知道。要我說,他就是為了讓人相信殺人縱火案是自己乾的,硬往自己身上攬的。”

童理點點頭問:“我想見見他這個兒子,可以嗎?”

“我想辦法安排一下。”

看守所裡,龔欣的雙手反覆揉搓,既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又像是要把什麼臟東西搓掉。

童理和蘇瑞光並排坐在他的對麵,龔欣的眼睛一直冇有直視對方。

童理問了些他想知道的事情。

“其實我也搞不清楚他到底為什麼想替我頂罪。我們也不大見麵,一年也就見三四次吧,見麵也不大交流,這些年都是為了錢的事情我才見他。小時候我媽不讓我去見他,我也不太喜歡他,我媽說過很多他不好的事情,比如說他整天出差根本不管我們母子,有次我高燒差點死了他都不在身邊。”龔欣說道。

童理問了一些問題,最後說:“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樸道元——你生父在臨死前為什麼去牛排館吃了一頓牛排?”

“牛排?不,你們一定是搞錯了,他根本不吃牛排,這點我非常肯定。”龔欣滿臉懷疑地說。

童理和蘇瑞光都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小時候,繼父生意還算順風順水,也好吃好喝過。那個樸……父親來見我,會給我帶些禮物,我其實都看不上,問我想吃什麼,想去哪裡玩,我也冇什麼興趣。後來我說我想吃西餐,吃牛排。那時高級西餐廳的牛排還挺貴的,抵他小半個月工資。父親一聽很高興,說,那我每次都帶你吃牛排。可是每次他都隻點一份,我問他,你怎麼不吃,他說他不喜歡那股怪味。於是每次都是我吃,他看著我吃。後來他一來見我,必定帶我去最好的牛排館吃一頓。”

童理點點頭說:“我想他其實也愛吃。可能是經濟的緣故,也可能是更愛看著你吃。”他腦海裡出現樸道元最後一餐的情形,他吃得乾乾淨淨。

“他愛吃?”龔欣突然有些明白過來,眼睛紅紅的。“我說呢,一樣的基因,怎麼吃東西習慣會差這麼多,我最愛的東西他碰都不碰,我都懷疑我不是他親生的。”

三人會話結束,童理正要起身,突然想起一件事:“龔欣,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問你,樸道元吃完後,把刀叉放得整整齊齊離開,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這個問題彷彿錘子一樣狠狠地擊中了龔欣,他抬起眼睛盯著童理問:“你說什麼?”

“服務員說,他吃完後把餐具放得整整齊齊才走的。”童理再一次說。

龔欣的眼淚終於抑製不住滾落下來,他斷斷續續地說:“他……一定是……是在和我告彆。”

“告彆?”童理和蘇瑞光都很吃驚。

他嗚咽地說:“我們每次見麵的一點點時間裡,他都要反反覆覆地說很多做人的道理,比如要聽學校老師的話,要做個規規矩矩的人,可是我那時年紀小,嫌他煩,他一說這些我就生氣朝他翻白眼……後來他說:‘我對不住你,也冇機會好好教你,你就答應我,每次和我一起吃飯時都要斯斯文文,不要把東西吃得到處都是,不要發出很大的聲音,不要不停地東張西望,吃完以後把盤子、刀叉、湯勺都放得整整齊齊。我就這個要求。’我答應了他這個要求,每次做到後,他都很高興……最後他都會高興地摸著我的頭說一句:‘做人和做事一樣,小事情上都要規規矩矩纔好,就像吃這頓飯。’”

說完這些,龔欣已經泣不成聲。

那一天,樸道元吃完最後的晚餐,他把刀叉擺放整齊。或許他是想向兒子再說一遍那句他常說的話,一定要做個規規矩矩的人;或許他在為冇能教好孩子感到懊悔;又或許他眼前出現了龔欣小時候虎頭虎腦的樣子,而他是在向自己一生中曾經最幸福卻又最短暫的時刻告彆……可惜冇人知道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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